涩泽荣一：差点成了纵火犯的农家少年，怎么变成一万日元上的“日本资本主义之父”
17 岁被代官当面羞辱，23 岁策划火烧横滨，27 岁在巴黎剪掉发髻，33 岁辞掉大藏省的官去开日本第一家银行，此后平均每个月参与一家企业，一辈子约 500 家。他两次登上钞票：1902 年的朝鲜半岛和 2024 年的一万日元，前一次正是争议所在。按人生的几个转折讲他的故事，再讲王子的涩泽史料馆（2026 年 11 月 30 日至 2027 年 2 月 19 日临时闭馆）和深谷故居怎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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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6 年，武藏国血洗岛村（今埼玉县深谷市）的一个 17 岁少年替父亲去领主的代官所，代官开口就要 500 两「御用金」（摊派的献金）。少年答，数额知道了，回去跟父亲商量再来答复。代官当场变脸，大意是：你都十几岁了，这点事还做不了主，赶紧当场应下。少年最后还是没当场答应，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气：自家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被一个只因出身就高高在上的人随口要走。
这个少年叫渋沢栄一（しぶさわえいいち，涩泽荣一），这段经过出自他晚年的口述自传《雨夜譚》。2024 年 7 月 3 日起，他的头像印在日本的一万日元钞票上。他活了 91 岁，前半生想推翻幕府，后来给将军当家臣，再后来给明治政府当官，最后辞官去办银行和公司。下面按他人生的几个转折讲，每一段都尽量用当时的细节和能核对的出处。
一、卖蓝靛的农家孩子（1840-1863 年）
涩泽家是农民，但不靠种稻过日子。家里养蚕，还收购蓝草、做成蓝染原料「藍玉」（蓝靛块）卖到信州、上州的染坊，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富户。涩泽从十几岁起就跟着父亲跑买卖，评蓝草的成色、跟染坊讲价钱，账算得比读书还早。
读书方面，他跟着表兄尾高惇忠读《论语》等汉籍。一个整天算账的人从小读《论语》，这个组合后来贯穿了他的一生：他晚年的书就叫《论语与算盘》。
开头代官那件事，他在《雨夜譚》里讲得很细。让他想不通的是身份制度本身：农民再会做生意，在武士面前也只能低头。这股气没多久就变成了行动。
出処：埼玉県：渋沢栄一 年譜、渋沢栄一記念財団：渋沢栄一 年譜。
二、差点成了纵火犯（1863-1867 年）
1863 年，23 岁的涩泽和尾高惇忠、堂兄涩泽喜作等人定下一个计划：先夺取高崎城，再南下火烧横滨的外国商馆，用这把火点燃攘夷。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武器。
计划在最后关头被尾高长七郎拦下。长七郎刚从京都回来，告诉他们京都的形势已经变了，主张攘夷的激进派正在被清洗，几十个人起事只会白白送命。几个人争了很久，最后放弃。如果那一晚没被劝住，日本近代史上大概就少了一个银行家，多了一个死在起事里的无名志士。
计划泄露的风险还在，涩泽和喜作逃往京都。在那里，一桥家的重臣平冈圆四郎看中了这两个乡下年轻人，1864 年把他们招为家臣。主君一桥庆喜，就是后来的末代将军德川庆喜。一年前还想推翻幕府的人，就这样进了将军家的门。他在一桥家整顿领地财政、推销领内的硝石和木棉，账算得清楚，很快得到重用。
出処：埼玉県：渋沢栄一 年譜。
三、在巴黎剪掉发髻（1867-1868 年）
1867 年，庆喜的弟弟、14 岁的德川昭武作为将军代表出席巴黎万国博览会。一行约 30 人里，涩泽的职务是会计兼杂务总管。
出发前他在横滨置办了西式礼服（一般说是一件二手燕尾服），到巴黎后不久又剪掉了武士的发髻，留下了穿西装的照片。路上他们经过正在开凿的苏伊士运河，巴黎之后又走访了瑞士、荷兰、比利时、意大利、英国。
比起博览会本身，让涩泽印象更深的是钱怎么在社会里流动：银行把很多人的小钱集中起来，股份公司用这些钱修铁路、开运河，商人和政府官员坐在一起平等谈事。这一年半里他替使节团管账，据传记类资料的记载，他还把暂时用不上的经费换成法国国债和铁路债券，回国结算时有了收益。
1868 年，日本国内已经大政奉还、戊辰战争开打，幕府不存在了，使节团当年年底回国。这段时期的全貌见明治维新。
四、在大藏省写规矩，然后辞职（1869-1873 年）
回国后，他先去静冈找隐居的庆喜，1869 年在静冈藩办了「商法会所」，官民合资，兼做贷款和贸易，这是他第一次把在法国看到的股份制落到实处。
明治政府很快注意到这个人。同年他被召进中央，在民部省、大藏省做了四年官，参与货币、税制、度量衡、铁路、邮政等一连串改革，1872 年主持起草了《国立銀行条例》，日本的银行制度就从这部条例开始。
1873 年 5 月，他因为预算问题和政府意见不合，跟着上司井上馨一起辞了官。照他自己的说法，日本的官员太多、能在民间办事的人太少，他宁可去当后者。
出処：渋沢栄一記念財団：渋沢栄一 年譜。
五、平均一个月一家公司（1873-1916 年）
辞官一个月后，1873 年 6 月，涩泽出任第一国立銀行的总监，后来当上行长。银行设在东京兜町，是按他自己起草的条例开的第一家银行，几经合并，今天是瑞穗银行的源头之一。
一份长得离谱的履历
从这里开始到 1916 年完全退出实业界，四十多年里他参与过的企业约 500 家，算下来差不多每个月一家。这个数字包括他当发起人、董事、顾问的公司，深浅不一，但名单里很多名字今天还在：
| 年份 | 当时的名称（今天的企业） | 行业 |
|---|---|---|
| 1873 | 抄紙会社（王子制纸） | 造纸 |
| 1878 | 東京株式取引所（东京证券交易所） | 证券 |
| 1879 | 東京海上保険（东京海上日动） | 保险 |
| 1885 | 東京瓦斯（东京燃气） | 燃气 |
| 1887 | 日本煉瓦製造 | 建材 |
| 1887 | 東京ホテル（帝国饭店，1890 年开业） | 饭店 |
日本煉瓦製造的工厂建在他的老家深谷，后来东京站丸之内站舍用的红砖大部分出自这里。
和岩崎弥太郎的一场争吵
涩泽办企业有个固定思路，叫「合本主義」：把社会上分散的钱和人集中起来办事业，赚了钱大家分。所以他多半只当发起人或董事，公司上了轨道就交给别人，自己去办下一家，没有形成三井、三菱那样以家族控股为核心的大财阀（1915 年虽然成立了家族的渋沢同族株式会社，规模远不能相比）。
这让他和三菱的创始人岩崎弥太郎走到了对立面。据双方后来的传记和谈话记载，岩崎请他去船上饮酒，席间提出两人联手、由少数能干的人掌握事业，涩泽坚持合本主义，话不投机，中途退席。历史学者河合敦把这次船上会面推定为 1880 年（明治 13 年）8 月，不过各种史料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细节要打个折扣看。两人后来在海运业正面交锋：涩泽等人支持的共同运输和三菱打了一场压价战，两败俱伤，1885 年合并成今天的日本邮船。
出処：渋沢栄一記念財団：渋沢栄一 年譜、深谷市：渋沢栄一ミュージアム。
六、两次登上钞票，和一次落选
涩泽和钞票的缘分比一万日元早得多，也复杂得多。
第一次是在朝鲜半岛。他主持的第一银行在朝鲜半岛开展业务，1902 年到 1904 年间在大韩帝国发行的第一银行券上，印的就是涩泽的肖像。这些纸币在当地流通，被看作日本经济势力深入朝鲜的标志。
第二次险些发生在 1963 年。那一年因为伪钞案急着换新版千元钞，据说最后候选人只剩伊藤博文和涩泽两人，伊藤胜出，原因之一是涩泽没有胡子，肖像容易被仿造。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只是”据说”，没有正式文件证实。
第三次就是 2024 年的一万日元。据报道，2019 年新钞图案公布时，韩国多家媒体拿 1902 年的第一银行券说事，批评日本选了一个象征经济侵略的人物。在日本，他是”资本主义之父”；在朝鲜半岛，他的头像勾起的是另一段记忆。两种看法都有各自的根据，读他的故事时值得把两边都放在心里。
出処：国立印刷局：新しい日本銀行券。
七、养育院、《论语与算盘》和蓝眼睛人偶（1874-1931 年）
办公司之外，据统计，他一辈子参与的教育和社会公共事业约 600 个，时间最长的是東京養育院。这是收容无家可归者、孤儿和老人的公立设施，经费常年拮据，1880 年代东京府会一度要停止拨款、把它废掉，涩泽到处募捐把它保了下来。他 1876 年任事务长，1879 年起任院长，一直做到去世，前后半个多世纪。今天的東京都健康長寿医療センター就是它的后身。
1916 年，他出版了《論語と算盤》（论语与算盘），核心意思是：赚钱和讲道义不冲突，不讲道义的赚钱长不了。这本书一百多年来一直在重印，书店的商业书架上至今常能看到。
最让人唏嘘的是晚年的一件事。1920 年代，美国的排日移民法让日美关系紧张，传教士古立克（Sidney Gulick）发起给日本孩子送人偶的活动，1927 年约 1 万 2 千个”蓝眼睛人偶”送到日本的小学和幼儿园，涩泽是日本方面接收的负责人，又组织回赠了 58 个日本人偶。十几年后太平洋战争爆发，这些人偶被当作”敌国人偶”大量销毁，有人偷偷藏了起来，今天日本各地确认留存的有 300 多个。
涩泽在 1926 年、1927 年两次被提名诺贝尔和平奖。1931 年 11 月 11 日，他在东京去世，享年 91 岁。
出処：渋沢栄一記念財団：渋沢栄一 年譜、吉武信彦「ノーベル賞の国際政治学：ノーベル平和賞と日本」『地域政策研究』14巻2・3合併号（2012）。
八、今天能去的地方
想走一遍他的一生，可以分两天：一天去东京王子，一天去埼玉深谷。
王子：飞鸟山的涩泽史料馆
JR 王子站南口步行约 5 分钟就是飛鳥山公园，涩泽晚年的宅邸就在这里。园内的渋沢史料館按时间讲他的生平和企业，旁边留着两栋大正时代的小楼：1917 年的西式茶室「晩香廬」和 1925 年的书库「青淵文庫」，都是国家重要文化财，外国宾客当年就在这里喝茶。
史料馆成人 ¥500（只卖当天票），10:00-17:00（最后入馆 16:30），周一休馆（逢节假日开馆），一般参观不用预约。2026 年 11 月 30 日到 2027 年 2 月 19 日临时闭馆，冬天去之前先看官网。飞鸟山公园免费，春天是东京有名的赏樱地。
深谷：老家、纪念馆和红砖车站
血洗岛一带的旧涩泽邸「中の家」是涩泽家实际住过的宅子，由深谷市对外开放，附近的渋沢栄一記念館展示他的资料。两处离 JR 深谷站约 5-6km，坐车 15-20 分钟。
深谷站本身值得在出站时回头看一眼：站舍外墙仿照东京站的红砖风格，纪念的就是日本煉瓦製造为东京站供砖的那段历史。
九、常见的几个误会
最后几处常被说错的地方。
第一个是以为他出身武士。他是农民的儿子，靠本事进了一桥家，再进明治政府，这也是他一辈子反对”官尊民卑”的原因。
第二个是把他想成三井、三菱那样的财阀家族。他参与的公司虽多，但大多不靠家族控股；1915 年成立的渋沢同族株式会社也只是家族资产管理公司，和三井、三菱的规模与路子都不同。
第三个是把”约 500 家企业”理解成他一手创办了 500 家。这个数字包括担任发起人、董事和顾问的公司，参与深度差别很大。
第四个是以为他终生反幕府。他年轻时确实想推翻幕府，后来却和庆喜保持了一辈子的往来，晚年还花二十多年主持编纂了《德川庆喜公传》。
日语关键词
- 渋沢栄一（しぶさわえいいち）
- 雨夜譚（あまよがたり）
- 合本主義（がっぽんしゅぎ）
- 論語と算盤（ろんごとそろばん）
- 渋沢史料館（しぶさわしりょうか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