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龙马：写信说要把日本“洗一洗”的脱藩浪人，和一个被小说放大的英雄
土佐下级武士家的次子，26 岁（虚岁 28）脱藩，拜胜海舟为师，在长崎办龟山社中，撮合萨摩和长州结盟，在京都近江屋遇刺，那天正是他旧历的生日，享年 33 岁（虚岁）。他写给姐姐乙女的信今天是重要文化财；明治末年一份杂志读者投票的“全世界英雄番付”里据说他只排第 58，真正成为国民英雄是 1962 年司马辽太郎的小说之后。讲他的经历、哪些故事靠得住，以及高知、长崎、京都今天能去的地方。
ARTICLE MAP阅读大纲
1863 年（文久 3 年）旧历 6 月 29 日，一个 27 岁的土佐脱藩浪人给远在高知的姐姐写信。信里一会儿骂幕府居然替打过日本的外国军舰修船，一会儿劝姐姐别动不动就说要出家，中间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日本を今一度せんたくいたし申候」，要把日本再洗一次。
写信的人是坂本龍馬（さかもとりょうま，坂本龙马）。这封信的原件今天被指定为日本的重要文化财，他写给姐姐乙女的一批信都留了下来，是了解他最可靠的一手材料之一。龙马在日本几乎人人知道，商店街有他的雕像，企业家爱引用他的话，可他真实做过的事和后来被讲出来的故事之间，距离不小。下面按他短短 33 年的几个阶段讲，每一段都分清楚：哪些有一手材料，哪些只是流传。
出処：文化遺産オンライン：坂本龍馬関係書状 文久三年六月二十九日 坂本乙女あて。
一、土佐的“二等武士”家（1836-1853 年）
龙马 1836 年 1 月 3 日（天保 6 年旧历 11 月 15 日）生在土佐藩的城下町高知上町，记住这个旧历日期，后面还会用到。坂本家的身份是「郷士」，属于下级武士，祖上是做酒和当铺生意的富商「才谷屋」，花钱买到了武士身份，家境宽裕。
土佐藩的武士分成上士和郷士两层，郷士在穿着、礼节上处处低一等，据说连雨天穿什么鞋、路上谁给谁让道都有讲究。这种身份上的不平，是土佐出了一大批倒幕志士的背景之一，龙马也在其中。
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比他大 3 岁的姐姐乙女个子高、会剑术，从小照看他。后来龙马走南闯北，最常写信的对象就是这位姐姐，信里什么都说，政局、牢骚、玩笑都有。
二、江户学剑，看见黑船（1853-1862 年）
1853 年，17 岁的龙马去江户学剑，进了北辰一刀流千叶定吉的道场。就在这一年，佩里的舰队来到浦贺，龙马被藩里派到品川一带的海边警备，一般认为他在这时见到了西洋的蒸汽军舰。
回到土佐后，他加入了武市半平太组织的土佐勤王党，主张尊王攘夷。1862 年，26 岁（虚岁 28）的他「脱藩」，也就是不经许可离开本藩，这在当时是重罪，等于抛弃身份变成浪人。他的二姐荣据说因此受到牵连，这一段在不同的传记里说法不一。
三、“去杀胜海舟”的故事（1862-1864 年）
脱藩后不久，龙马拜幕府的军舰奉行并胜海舟为师。最流行的版本是：龙马本来是去刺杀主张开国的胜海舟，结果被他讲的世界大势说服，当场拜师。
这个故事的出处是胜海舟晚年的回忆，有研究者认为两人早有共同的熟人，相识可能更平常，故事是胜海舟讲得夸张了。能确认的是 1863 年旧历 3 月 20 日龙马给乙女的信，他在信里兴高采烈地说自己成了”日本第一の人物”胜海舟的弟子，在为建立海军奔走，这封信也是重要文化财。
开头那封”洗日本”的信，就写在他跟着胜海舟为筹建海军奔走的 1863 年。第二年，也就是 1864 年，胜海舟在神户正式设立「神戸海軍操練所」培养海军人才，龙马在这里学航海。操练所不到一年就因为幕府内部的政治变动关闭了。
出処：文化遺産オンライン：坂本龍馬関係書状 文久三年三月二十日 坂本乙女あて。
四、长崎的龟山社中（1865-1867 年）
操练所关闭后，龙马带着一批同伴到了长崎。1865 年，他们在萨摩藩的支持下成立「亀山社中」，用船帮各藩运货、买卖武器，常被说成日本最早的贸易公司之一。1867 年改组为土佐藩管辖的「海援隊」。
海援队有一件很像现代商业纠纷的事。1867 年，他们租用的「いろは丸」在濑户内海和纪州藩的大船「明光丸」相撞沉没。对方是德川御三家之一，龙马拿出西方的《万国公法》据理力争，还让人编了讽刺纪州藩的歌在长崎传唱，最后谈下了一大笔赔偿。
长崎龟山社中的旧址一带今天是长崎市运营的「長崎市亀山社中記念館」。
五、萨长同盟和寺田屋的夜里（1866 年）
龙马在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撮合萨摩藩和长州藩。两藩几年前还在京都兵戎相见，彼此仇视，龙马和同乡的中冈慎太郎在中间穿针引线，又用龟山社中的渠道帮长州以萨摩的名义买到武器。1866 年 3 月 7 日（庆应 2 年旧历 1 月 21 日），萨长同盟在京都达成。
会谈只有口头约定。谨慎的长州代表木户孝允事后把约定的内容写成信寄给龙马，请他确认，龙马在信的背面用红笔写下担保无误的文字并签名。这份朱笔背书和木户随后寄来的道谢信都留存至今，道谢信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财，是龙马参与同盟的直接证据。
他在同盟里的分量也有新的说法。神田外语大学的町田明广在 2018 年的著作里指出，同盟的大框架在谈判后期已由两藩自己敲定，龙马在缔结时并不是传统所说的那种中间人。这是一家之言，传统评价仍有很多支持者，但至少说明”没有龙马就没有萨长同盟”并不是定论。
出処：文化遺産オンライン：坂本龍馬関係書状 慶応二年二月二十二日 木戸孝允より龍馬あて。
同盟达成两天后，1866 年 3 月 9 日夜里，龙马在京都伏见的旅馆寺田屋被伏见奉行所的捕吏包围。正在楼下洗澡的阿龙（楢崎龙）察觉动静，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跑上二楼报信，龙马用手枪还击，双手受伤逃了出去。两人此前已经结为夫妻（一般认为在 1864 年），事件后一起到萨摩的雾岛一带养伤游玩，这次旅行常被说成”日本第一次蜜月旅行”，不过这只是后来的说法。
六、船中八策和大政奉还（1867 年）
1867 年，土佐藩向将军德川庆喜建议把政权还给朝廷，10 月庆喜宣布大政奉还，经过见明治维新。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龙马在从长崎去京都的船上写下《船中八策》，提出设立议会、制定法律等八条构想，被土佐藩采纳，成了大政奉还的蓝本。近年的研究指出，《船中八策》没有原件留存，可能是后人整理出来的；龙马为大政奉还奔走有记载，但他的作用到底有多大，研究者之间有争论。
七、33 岁生日那天（1867 年 12 月 10 日）
大政奉还只过了一个月。1867 年 12 月 10 日，也就是旧历 11 月 15 日，正是龙马的旧历生日，这一年他虚岁 33。这天晚上，他和中冈慎太郎在京都河原町的酱油店「近江屋」二楼谈事，几名刺客闯入，龙马受了致命伤，当夜身亡，中冈两天后去世。
凶手是谁至今有争论。较有力的说法是幕府的京都见回组，组员今井信郎在明治初年的审讯中供述参与了行动；也有萨摩藩幕后指使、土佐藩内部矛盾等各种推测，都没有定论。龙马和中冈葬在京都东山的灵山，墓并排在一起。
出処：京都市観光協会：坂本龍馬と歩く京のまち 三条～四条界わい、同 東山界わい。
八、英雄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龙马死后很长时间里，并不是今天这样的国民英雄。
1883 年，高知的报纸连载了同乡坂崎紫澜以龙马为主角的小说《汗血千里駒》，他开始被讲成传奇。但据介绍，明治末年杂志《冒険世界》的读者投票”全世界英雄番付”（年份有 1908 年和 1909 年两种说法，名单里也有外国英雄）中，龙马只排在第 58 位。真正把他推上神坛的是作家司马辽太郎：1962 年起在《产经新闻》连载的小说《竜馬がゆく》，把他写成一个说土佐方言、不拘小节、眼光超前的青年，此后的电视剧、电影都沿着这个形象拍，2010 年 NHK 大河剧《龍馬伝》又掀起一波热潮。
反过来的声音也有。2017 年，一个由高中和大学教师组成的研究会提出把高中历史教科书和入试用语精简到一半左右的草案，“坂本龙马”在建议删减的候选里，理由是他在历史上的实际作用没有大众印象那么大。这个提案引起很大争议，并没有实际让龙马从教科书里消失，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今天大众心里的龙马，很大一部分是小说里的龙马。
九、今天能去的地方
龙马的足迹集中在三座城市：老家高知、做生意的长崎、最后倒下的京都。
高知：桂浜和出生地
高知市区东南的桂浜，太平洋边的高台上立着一尊龙马像，像高约 5.3m，连台座约 13.5m，1928 年由高知的青年有志募捐建成。旁边的高知県立坂本龍馬記念館全年无休，9:00-17:00（最后入馆 16:30），成人参观费在企划展期间 ¥900，只有常设展时 ¥500；从高知站坐开往桂浜的巴士在「龍馬記念館前」下车步行 2 分钟。市区上町的出生地附近有「龍馬の生まれたまち記念館」。
长崎：龟山社中
长崎的長崎市亀山社中記念館在龟山社中旧址一带，由长崎市运营。
京都：近江屋、灵山和寺田屋
河原町通上立着「坂本龍馬中岡慎太郎遭難之地」的石碑，是 1927 年京都市教育会立的。据说近江屋的实际位置在石碑南边一户，因为原址的地主没有同意，石碑只好立在隔壁。东山的京都霊山護国神社里有龙马和中冈的墓，对面的霊山歴史館展示幕末资料。伏见的寺田屋今天仍作为旅馆营业并对外参观，京都市的调查结论是原来的建筑在 1868 年鸟羽伏见之战中烧毁、现在的楼是后来重建的，也有人认为有部分构件留存。
出処：高知県立坂本龍馬記念館：よくあるご質問、高知県立坂本龍馬記念館：交通アクセス、高知市観光協会：観光パンフレット（2026 年 3 月発行，PDF）、長崎市：長崎市亀山社中記念館の入館料の減免、京都市観光協会：坂本龍馬と歩く京のまち 伏見界わい。
十、常见的几个误会
最后几处常被说错的地方。
第一个是把司马辽太郎小说里的情节当成史实。《竜馬がゆく》是小说，很多场景和台词是虚构的，读传记时最好以书信等一手材料为准。
第二个是以为龙马一手促成了大政奉还和明治维新。他是重要的联络人，但萨长同盟背后是两藩自己的利益计算，大政奉还也是土佐藩和庆喜多方博弈的结果。
第三个是以为寺田屋的房子是当年那栋。京都市的调查认为原建筑在 1868 年已经烧毁，今天看到的主要是重建的。
第四个是以为龙马生前就是全国名人。他在世时主要在志士和各藩之间有名，明治以后几度受到关注，真正家喻户晓是 20 世纪后半的事。
日语关键词
- 坂本龍馬（さかもとりょうま）
- 脱藩（だっぱん）
- 亀山社中（かめやましゃちゅう）
- 薩長同盟（さっちょうどうめい）
- 近江屋事件（おうみやじけん）